出生在湖南衡阳大山里的刘远,打小就爱拆家里的收音机、小马达。而摆弄这些小物件的时候,他从来没想过,多年以后,自己会和混凝土外加剂打上一辈子交道,在贵州的崇山峻岭之间,为一项项国家重大工程啃下一个又一个材料难关。
现任中铁五局物资公司天威公司总工程师的刘远,从2008年走出大学校门算起,十八年光阴,他泡过实验室、守过生产车间、蹲过隧道工地,脚下沾满工地尘土,手上攥着十几项授权专利,先后斩获中国中铁劳动模范、贵州省五一劳动奖章。面对一堆堆荣誉,他总说:“技术不是纸上文章,好不好用,要到施工现场说了算。”

刘远在进行混凝土抗压试验
活不能砸在自己手上
2004年,十八岁的刘远离开衡阳老家,考入贵州大学无机非金属材料专业。“那时候对这个专业,谈不上多么狂热的热爱,就是喜欢理化,觉得材料能改变世界。”刘远回忆。课堂上,老师讲起混凝土外加剂,既可以改善施工性能,又能提升强度、降低成本,这番话深深刻进他心里。“当时我就在想,如果能按需做出材料,解决工程里实实在在的难题,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。”
大学里他没有死读书。“大学跟高中不一样,没人天天盯着你背书,更多要靠自己主动钻。”他一头扎进书本,心里揣着一个朴素念头:把基础学扎实,将来要学以致用。2008年8月2日,刘远正式到中铁五局报到,加入刚刚组建的混凝土外加剂筹备组,他是单位引进的第一名材料专业大学生。刚入职,活就扑面而来。一边在实验室做合成试验,一边参与新厂房从勘测、画图到手续报批的全套工作。之后,组织派他前往六枝的水泥厂驻点学习两个月。
立窑厂房三十多米高,窑内温度高达1400摄氏度。窑边工人光着膀子作业,火红的熟料迸溅出来,蹭到身上就是一道伤疤。刘远跟着老师傅天天往上爬。“那时候天天跟着工人师傅转,看火焰的颜色,盯烟囱排出的烟气,跟踪每一批原材料配比。”刘远说。
工人老师傅们身上那股劲儿,深深触动了年轻的刘远。“他们话不多,但是认准一个理:活不能砸在自己手上,不能给下一道工序添麻烦。”他白天爬上爬下看烧窑,晚上复盘当天的原料、火候、熟料质量。整整两个月,他摸透了水泥从矿石到成品的完整生产链条。“以前书本上只知道理论,在水泥厂我才明白,上游原料一点点波动,下游外加剂的效果就会天差地别。”
2009年,公司第一条减水剂生产线投产,麻烦紧跟着来了。一模一样的投料配方,产出的产品性能忽好忽坏。前方施工现场反馈回来的消息让整个技术组心头一紧。“就好比你炒菜,同样放一勺糖,有时候很甜,有时候没甜味,现场技术人员根本不知道该加多少料才合适。”刘远打了个比方。
问题到底出在哪?刘远带着团队,从入库原材料、中间半成品,再到最终成品,逐项化验拆解。熬了无数个夜晚,谜底终于揭开:核心原料容易挥发,还会发生自聚,物料有效成分悄悄发生改变。找到了病根,药方也就有了。团队重新修订生产制度,每一批原料进厂必检,严格把控关键物料摩尔配比,把风险拦截在投料之前。而这段经历也让他深刻明白,跟着工人师傅一起上窑干活,彻底打破了他对搞研究的旧理念。
不能只待在实验室
“搞生产不是拿到一张配方就万事大吉,原料变了,工艺就要跟着盯紧。”刘远感慨。这一仗,让刚起步的生产线稳住了产品质量,也让他在公司彻底扎下了根。
挑战接踵而至,2021年,某重大铁路工程,向建设者抛出一道严苛考题:隧道喷射混凝土,8小时强度要大于10兆帕,1天强度大于15兆帕。
这是一组互相“打架”的指标。喷射混凝土,施工时要保证几个小时内柔软可喷,喷到岩壁上又必须迅速凝结变硬。通俗讲就是:“喷之前要像面糊一样好施工,喷上去瞬间就要变硬长强度。”在当时国内,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。
临危受命,刘远带队扎进现场,开启黑白颠倒的攻坚日子。白天他在实验室调配方,隧道喷射作业大多安排在夜里。“我们每天晚上十点往隧道赶,现场做完喷射,取好试件,经常凌晨两三点才能收工,回到驻地差不多四点。稍微眯一会,早上九点又要进实验室做新一轮配比调试。”刘远说起那段日子,依然能感觉到当年“缺觉”的日子。隧道内又闷又吵,熬到
后半夜,困意铺天盖地袭来。“坐在回驻地的车上,别人跟我说话,说着说着我就睡着了,实在是太累。”

刘远在现场解决混凝土喷射问题
一次次配比、一次次喷射、一次次失败。早强组分加多了,还没喷出去就凝固堵管;缓凝成分加大,喷完久久达不到强度。团队在两个矛盾的性能之间反复寻找平衡点。三四个月连轴转,无数次试错之后,醇胺改性高早强无碱速凝剂终于研制成功,各项指标全部达标,中铁五局成为该项目首个试验段达标的单位。
可试验阶段的挫折依旧接踵而来。有时混凝土罐车开到隧道口,设备突发故障,耽搁时间一长,罐内混凝土直接凝结报废;有时速凝剂雾化管道堵塞,喷射上去的混凝土大半材料回弹掉落在地,浪费巨大。一线工人干得窝火,抵触情绪很大。
“工人师傅想按时下班,结果因为配合早高强喷射混凝土科研项目施工,要多熬两三个小时,换谁心里都有火气。”刘远理解一线的难处。他没有单纯盯着试验数据,一边持续优化配方,一边蹲在现场跟工人沟通解释,陪着大家一遍一遍调试喷射参数。经过反反复复现场打磨,稳定合格的试验段终于成型。
“做材料研发,不能只待在舒适的实验室。实验室数据再漂亮,到工地上不好使,那就是白做。”这是刘远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“实实在在用到国家建设上”
贵广铁路、沪昆铁路、中老铁路……十八年间,刘远的脚步跑遍三十多项国家重点工程。他主导研发的降粘型聚羧酸减水剂、高适应性六碳聚羧酸减水剂等一批产品,破解高标号混凝土泵送困难、底座板开裂、喷射混凝土掉块等行业老难题,多项成果被评定达到国际先进、国内领先水平。
他手里攥着十多项专利,发表十余篇专业论文,主持参与二十余项省部级科研项目,可刘远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。工作之后,他读完贵州大学硕士,又攻读中南大学博士。“行业技术更新太快,不持续学习,很快就会掉队。”
一个人的厉害不算真厉害,把一茬茬年轻人带出来,才能形成源源不断的战斗力。2018年,“刘远创新工作室”挂牌成立。“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要把经验变成团队共同的财富。”刘远牵头搭建起“实践带教+技能比武+制度激励”的人才培养模式。工作室24名核心成员,有研究生、高级工程师。他跑遍沪昆、西成等13个重点项目,把工地遇到的真实问题整理成课件,把自己多年踩坑摸索出来的实操经验,毫无保留交给年轻人。
“搞技术不能眼高手低,书本要读,工地更要跑,要保持空杯心态。”这是刘远对徒弟们说得最多的叮嘱。在他的传帮带下,工作室走出6名高级工程师,20余名工程师,一大批技术骨干走上技术经理、主管岗位。
他还牵头推动企业和贵州大学、中南大学、同济大学搭建产学研联合实验室,把高校的理论优势和企业工程实践结合起来。紧跟时代,他还带领团队探索混凝土技术智能知识库,尝试把老师傅口口相传的经验,转化成数字化的模型资产。
这么多年,经常有人问刘远,搞科研攻关,一次次失败,有没有想过放弃?刘远摇摇头:“搞工程技术,哪有一做就成的。怕的不是失败,是失败之后不去找根由。我们多熬几个通宵,多做几十组试验,能解决工地上实实在在的难题,一切就都值。”
从湘南少年,到扎根贵州的工程师,刘远守着混凝土外加剂这一方天地。手上做的是化学配方,心里装的是大国工程。“材料看似不起眼,但万丈高楼、千里隧道,每一寸都离不开材料。能把自己的所学,实实在在用到国家建设上,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感。”(工人日报客户端记者 李丰 田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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